谷雨丨东北人来深圳待久后 竟不再进澡堂子了
2019-12-02

    图片 | 视觉中国东北人经常说“整景”。意思是,整点人生的风景。大概是生活太单调了,风景是需要整的。但在深圳,四处都是风景。撰文 | 施展萍编辑 | 金赫在深圳都别整景刚来深圳时,东北青年谷明杰差点跟人干起来。那时他在深圳地铁当站员。一到地下,瞅不见太阳,“仔细观察,值班人员脸上绝对没有笑容的”。他1米9的个子,又年轻,总觉得“暗无天日”。一回,他在柜台里低头处理业务,没留心有人插队。后面的人不乐意了,说,你们地铁的人都不管吗?“他就在你前面,插的你的队。”谷明杰理直气壮。对方很生气,操起宣传页就往他脸上甩。谷明杰冲出去,拿胸把那人顶到墙边,挑衅他:“你来打我呀。”事情以谷明杰道歉了结。他道歉得很诚恳,夸张到令人生疑:“大哥,对不起,是我的问题,我年轻气盛不懂事请您原谅,我以后一定认真改进,争取做市民的好公仆。”这是东北的路子。两年后,谷明杰辞了职。新工作办公室位于高新科技园37楼。工作内容与区块链有关——这很深圳。37楼开阔、敞亮,小阳台上种满绿植,高楼大厦的窗玻璃与远处海面的光芒交相辉映,尽收眼底。谷明杰感觉好极了。他每天一睁眼就开始喜欢深圳。“像我们这种爱美的人,每天都要让头发保持完美状态”。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洗头。在东北也洗。冬天户外零下二十多度,偶尔没热水,冰水刺骨,硬往头上划拉。12月的深圳与东北表现出一年内的最大差异值。温度、湿度截然不同。比如,12月18日这天,东北最北部漠河最高温零下21度,深圳最低温15度。东北冷冽、干燥,空气中飘着煤炭味。深圳暧昧、潮湿,仔细闻能闻到青草味。每个在冬天到来的东北人都对深圳有最直观的感受——热。衣服一脱再脱。然后是潮。再有就是植物很茂盛。东北的树早已秃光,深圳12月了还绿着。深圳湾滨海大道绿化植被 图片 | 梁霞舜(视觉中国)东北喝酒。深圳喝茶。“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万丈红尘三杯酒,千秋大业一壶茶”,谷明杰说。深圳人的生意都在茶和咖啡中进行。几千万的单子,一杯咖啡就能搞定。很多东北人来深圳,饮水量直线上升。来自沈阳的王镘惜觉得不可思议。她年轻漂亮,过去是沈阳话剧团演员,后来进深圳广电做主持人。没多久,她进了互联网公司,一边做直播,一边想干点别的。商务部门同事问她,有没有兴趣做商务。她凛然拒绝:“我不接受陪酒。”人家告诉她:“我们这儿没有陪酒。”王镘惜很惊讶。她其实很能喝,没醉过。在东北,她踩着酒箱子喝。来深圳一看,这儿的人怎么一瓶酒还得两三个人分。王镘惜不敢说话。人家问她喝酒吗。她说不,我不喝。也不是真就不喝了。有些情况必须得正面杠。总有人见着漂亮姑娘不怀好意,一杯杯接着灌。碰上这样的,王镘惜举起酒杯,一口气连干三杯,在战术上干掉对方。在东北,3瓶以下不叫喝酒。但来了深圳,一些东北人酒量直线下降。他们猜测其中有很多原因,比如,人不对、水不对、氛围不对。还有,年纪大了。刘殿鹏二十多岁时,来多少干多少。喝高了必唱《爱江山更爱美人》。这歌猛,喝多了,江山和美人就全到齐了,没到齐说明没喝到位。“来呀来个酒呀,不醉不罢休”,他一开口,东边美人啊西边黄河流,就可以放他回去了。现在,12点刚到,他说,我要回家睡觉,不要再喝了。林豆豆毕业前天天喝。宿舍6人,一人张罗一顿。硬性要求是人均消费100,一人至少一斤白的。6顿大的夹杂无数顿小的。每天都是同一帮人在同一家饭店,吃着差不多的菜,喝着差不多的酒,整到差不多醉,第二天醒来又是差不多的时间。他觉得自己像电影《土拨鼠日》中的主角,掉进了同一天。后来有一天醒来,他觉得这样不行,买了3天后的火车票,从东北逃到深圳来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整不动了。一天,林豆豆工作不顺,下班后约兄弟喝酒,打算往大里整。“喝多大?”哥们儿问他。“怎么着也得一人两瓶吧。”——其实不大。结果刚喝到一瓶零一杯,两人都到量了,悻悻而归。揣着速效救心丸,时间就是金钱在信奉“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土地上,醉生梦死简直浪费生命。这里冬天不冷,昼夜温差不大,一年四季、白天黑夜都适合挣钱。毕业时,林豆豆准备考研。来了深圳,他发现挣钱太爽了,有自己可支配的人民币太爽了,从此断了考研念头。他的工作是视频剪辑师。一进项目就是三四个月,昏天黑地的。有段时间,他随身携带速效救心丸,是用来以防万一的。《2018年中国睡眠指数报告》显示,深圳是全国90后入睡最晚的城市。站在37楼阳台上,谷明杰一眼能看到附近写字楼夜里亮起的灯光,这些灯光构成了高新科技园加班图谱,“很多人都在加班,你就觉得,加吧,无所谓”。深圳财富广场 夜晚仍有很多人加班 图片 | 视觉中国刚从地铁辞职时,他一度迷茫。那时他刚与女友分手,生活失去动力,想过回哈尔滨。后来他找到了新动力:挣钱。他最近读李笑来的《通往财富自由之路》,在纸上画下坐标轴,横轴是时间,纵轴是财富及成就。又补上一条曲线,前段平稳,后段向上一骑绝尘,笔锋落在转折处:“我们现在就处在这个点。任何人、任何事,你会发现,可能前2000年是那样的。但是现在有很多机会。”话说得很大。据祥子观察,东北小饭店里,男人们谈的是哪天喝酒被人戳到痛处,去KTV跟什么人吵架了。在深圳,咖啡馆里,此起彼伏的高频词汇是项目、创业、融资及商业模式。祥子觉得这才是男人该关心的,男人眼光要放长远一点,别成天净扯些家长里短。在创业大潮的感召下,去年,他也加入其中。两位合伙人分别来自西班牙及以色列。三人共同将以色列的高新技术与中国产业对接。深圳是全国最适合创业的城市。他知道不少这样的故事。有一亲戚,“女的,中学文凭,个高,1米77”,过去在工厂上班,除了会打篮球没别的优势。辞职来深圳,在盐田区硬生生整出家物流公司。王博龙从吉林松原过来。那是18年前。起初,他找不到工作,灰心丧气。东北老友请他去打保龄球,语重心长地劝他专心打球:“此后的十年二十年,你可能想打保龄球都没机会了。”他那时哪听得进去。去ATM机取钱,刚回头,不知从哪儿飘出来一干瘦姑娘,声音娇俏又虚弱:“大哥,带我去玩啊。”电线杆上贴着卖二手家具的电话,他打过去,又是:“大哥,带我玩啊。”王博龙心想,我自个儿活命的钱,哪舍得带你玩儿呢。这里可是遍地机会的深圳。他进广告公司,起初月薪1750,两年后涨到3000。他想跳槽。跟新公司要价4500。对方一口答应,说能给。不光能给,还要在年底给他6000元奖金,凑够6万。他一听,心想,我可能不止这个价。回去跟老板辞职,抹不开面儿,骗人女老板:“张总,我最近有点累了,我想休息一段时间。”张总一听,心知肚明:“说吧,下家是什么公司,一个月给你多少?你休息,你老婆孩子怎么办?”他就立刻露底。“不就是钱嘛,明天你工资就5200一个月。”他又跑去跟新公司说。还是抹不开面儿,只说旧公司项目尚未完结,暂不考虑入职。新老板立刻将年薪提到10万。就这样,王博龙的年薪从3.6万一夜飞涨至10万。王博龙的感慨发自肺腑:“这钱来得也太容易了!”一上班,新老板就跟员工们宣布:“这是我请来的大师。”“大师”一回东北,称谓立即变成“王经理”。一场大雨一把泪才能整明白人生王博龙工作室墙上挂着初来深圳的照片。表情局促,怯生生的,头型理得方方正正,像拿尺子卡着剪的。那是电视剧《北京人在纽约》很火的年代。朋友的朋友在深圳,仿照剧中王起明的语气说:“谁都可以来。但一别指望我给你找工作,因为我的工作也是自己找的。二别指望我借给你钱,因为我也没多少钱。第三,如果你回去,我给你买一张机票。”朋友来了深圳,又这么跟王博龙说。王博龙那年跟媳妇租下农民房,一室,每月700块钱租金。楼下住着位二十出头的姑娘,是香港货柜车司机养在内地的女人。两人租了一房一厅,生了个女儿。周末,香港男人会过来,和姑娘一起做饭吃,两人其乐融融。王博龙很羡慕,梦想自己哪天也能租个一房一厅,里间睡觉,外头会客喝茶。一年后,王博龙梦想成真。同一地方,他租下月租1100元的一房一厅。楼下的姑娘却被香港男人抛弃,独自换租一房。一天,姑娘抱着发烧的孩子在楼梯间走来走去,十分着急。王博龙刚想去看看,衣角就被媳妇拽住了:“咱们孩子还在东北呢?你能管她?管得了吗?”刘殿鹏是在一场大雨一场泪中明白类似道理的。2007年,他去梅林关外找工作,身上没钱回家。突逢天降大雨,他穿着西装淋着雨,一个人在大马路上嗷嗷哭。哭够了,他才想起给叔叔家儿子打电话。在弟弟指引下,他拦了辆车,把车打到弟弟家,让他付钱。总之那次他突然有一种感受,在深圳,干什么都得靠自己,“没有人会百分之百地理解你,你要自己去消化,自己去琢磨,自己去解决问题。”当他梦想的机会到来那天,他凌晨4点得了肾结石,5点去医院打点滴,10点西装革履地出现在深圳广电的笔试现场,强忍着剧痛没吃午饭,完成下午的面试。后来,他顺利进入深圳广电,成为主持人,现在又做了制片人。刚来深圳时,他住过两年没有空调的房间。12个人共用两房一厅。风扇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在东北没吹过空调的牡丹江小伙子半夜热得不行,起来用自来水泼自己。自来水也是热的,泼完,再热乎乎回床上睡。在王镘惜的故事里,深圳是个英雄不问出处的地方。这和她在东北的生活很不同。她18岁就出来演出。话剧团里,辈份划得门儿清。她觉得自己演得好,应该演女一号,怎么《图兰朵》里,她老演丫鬟。但她觉得没用,还是得老老实实在舞台上熬年头。在深圳,她体会到了“互联网精神”——融汇、共通、平等,凭能力说话。她的个人价值得到肯定:从普通员工到小组长,再到公司部门主管,晋升在很短的时间内发生。“我一个在舞台上说台词的人可以做到这样,就是成就感很强。”不过,王镘惜已经一年没工作了。她打算创业,具体想法跟好多人说过,商圈的、艺术圈的,人都跟她说:“你这是艺术家思维,不适合挣钱。”“深圳什么都不缺,但是缺少情怀。”王镘惜总结说。像您这么有身份的人,就该上澡堂子搓澡别离时常发生。这是林豆豆不喜欢深圳的地方——“在深圳要面对很多分别”。大学室友2015年来深圳,不到半年就走了。他们过去一起租房。室友一走,林豆豆独自面对空荡荡的房间,思绪此起彼伏。不久前,朋友工作室里的两个美国人要走了。他们的交集不过是共同喝过一次咖啡。临走前,有个美国姑娘对他说“Farewell”。“Farewell,这是永别了的意思吗?”晚上遛狗,林豆豆心里越想越难受,琢磨是不是该给他们写张卡片。考虑到不知如何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翻译成英文,此事不了了之。其实他也决定走了。他要去澳洲,12月底出发。深圳想了很多办法让人产生归属感。比如那句人尽皆知的城市标语:“来了就是深圳人”。与多数城市相比,这句标语十分友好。不是摆出主人的“欢迎”姿态,而是来了“就是”这儿的人。300台无人机展示出“来了就是深圳人”的字样 图片 | 东方IC户籍政策上,深圳确如标语所示那般友好。林豆豆2013年9月来深圳,11月落户。麻烦的是将户口从东北转出。他打了四五个电话,A让他找B,B让他找C,C让他找D。D说,你还是去A那儿看看吧。弄得他实在受不了,给他妈打了个电话,让她托人把事儿办了。落完户,换了港澳通行证,他当天一下班就去了趟香港,在上水吃了点东西,就为了体验一把“深圳人”的便利。赵国庆花了笔钱,两周时间就把一家老小的户口都落了下来。他说这口号不是句空话,并计划在这里最少待十年。赵国庆是大连人,目前在做销售。他在北京、上海、深圳等很多地方都有房。大连的房子,他看都没看,钱直接打给开发商。房子装修,他还是没回去,看完图纸,跟设计师在线沟通。他那浴室做的是简单的淋浴房。设计师跟他说,浴室装修成这样就对了。意思是,像您这么有钱、有身份的人,就该上澡堂子搓澡。不过,即便如赵国庆这样年薪过百万、固定资产丰厚的人也曾发出“这个城市不属于我”的感慨。他觉得自己只是过客。异地漂泊,只有短暂的瞬间,赵国庆有过“这个城市是我的”的想法。那时他在上海。在典当行买了辆二手跑车,手戴劳力士,脖子挂金链,在深夜的上海街头飙车。一帮车友,集体去金茂大厦88层观光厅喝七八十块钱的果汁,吃五六百块钱的牛排,俯瞰火树银花的东方明珠。纸醉金迷烘托下,感觉一下就上来了。很刺激,很有面儿。上海在那一刻属于他。年轻时,他什么疯狂事儿都干过。他说自己“太东北人”了。爱买房、买车、买表、买链子。他拉开polo衫领子,露出一条白金项链,“你看,这就是我的东北痕迹”。他从小就喜欢金链子——他爸喜欢黄金色的,他喜欢白金的。十几岁就开始戴,粗的、细的、戴戒指的、不戴戒指的。沈阳夜总会门外,一群年轻人围坐在地上吸“笑气” 图片 | 视觉中国回家的烦恼在家乡人眼中,奔深圳去的,都是整大买卖、发大财的。没发财就是混不下去的,混不下去就回来。况且,“南方吃那玩意儿你们吃得惯吗?”多数人返乡后能立刻找回昔日痕迹。安安是辽宁锦州人,打小在国企大院长大。大院周边还保持着十几年前她离开时的模样。家旁边的烧烤摊还是烧烤摊,早市也还在,小时候她妈总在一家店给她打鲜牛奶喝,现在也还是在那家店打。但刘殿鹏觉得,牡丹江从外表看,变化也大。路变宽,楼变高,澡堂变洗浴中心。小区建筑风格连同名称一同向南方靠拢:XX山庄、XX花园、欧洲XX小镇……听上去很气派。进到同学家,感受还是“大”,大地热、大落地窗、大床、大客厅。一切都很大。心也很大。朋友来机场接他,他刚要系安全带——“你干嘛呀?”“系安全带呀。”“不用。”“要系。”“真不用,你不相信我?”话说到这份上,就是给不给面儿的问题了。车继续呼呼开。接风洗尘第一步是先撮一顿。菜安排上了,众人举筷。“刘殿鹏,活得这么精致啊。”“刘殿鹏,这么斯文啊。”刘殿鹏很尴尬。把姿态放低,给人夹菜,就是“精致”“斯文”;稍微张扬,就是“深圳来的了不起啊”。某种程度上说,他的确变“斯文”了。比如,在南方待久了回东北,他已不再进澡堂子。不好意思让师傅搓,不好意思跟人有身体接触。他们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安安今年31岁,高个,样貌清秀,在地产公司工作。她在锦州老家有个表妹,刚毕业就被安排进电厂,很快结婚生娃。每天下午四点半下班,下班前还能先去澡堂子洗个澡。晚上8点多上床,9点钟进入半睡眠状态,10点钟给她发消息,已经不回复了。“你们在干嘛?哪有那么多事?”阿姨十分不解。去年一年,安安工作特别忙,精神状态与皮肤共同下垮,法令纹、眼纹、白头发分别从脑部不同位置一点点爬出来。今年一年,她花了很多钱做保养。表妹不化妆、不保养,但她不显老,因为她睡得早。虽然锦州烧烤一绝,但她并不羡慕那的生活。表妹似乎默认了此后20年的轨迹,她不是。“我是想多赚点钱,或者是通过跳槽加薪的方式,或者通过一起创业的方式。”这还是得在深圳。王洋羡慕过。对方是他的大学同学。一个过去连10块钱针线盒都舍不得买的女生。今年国庆,王洋回东北与三五好友聚会,里头有她。她嫁给了当地卖门窗的小老板,开着价值三十多万的车,张罗着请客吃饭。当女同学的财富在他面前坦坦白白地显现时,王洋显然受了刺激。他短暂地闪过一丝羡慕,带着点不平衡。过去,他是可以在她面前找到优越感的人,帮她买下价值10元的针线盒曾让他短暂得到过心理上的满足。而此刻,他不知道,在深圳,自己究竟何时才能拥有这一切。深圳从不下雪很多人在深圳都刻意隐藏自己的口音。林豆豆有时带点东北腔,不管他说啥,对方都能笑,这消解了话语本身的内容,让他感到很烦。他能背出赵本山小品的所有台词。在深圳,他住在赤湾,公司在福田,开车回去大约半小时,这给了他回家沿路听赵本山小品的充分条件。车上,他跟着音响大声念,对所有细节了然于胸,此处该有掌声了。掌声出来前,林豆豆赶紧加戏:“掌声呢?”车载音响中,掌声哗哗响起。林豆豆心满意足。东北某公司职工集体表演社会摇 图片 | 东方IC王洋也能背赵本山。据他说,他过去在东北没发现自己能说会道,来了深圳,他才发现自己口才确实不错。到互联网时代,东北人的幽默感在直播产业发扬光大。王镘惜有个东北朋友在深圳做主播,一年前还得向她借2000块钱,现在全款买了保时捷。一周前两人吃饭。王镘惜问他:“你现在嗓子都毁了吧?”“是毁了。”“你不想歇一歇吗?”“歇就不赚钱了呀。”“你人都没了,还赚钱干嘛。”王镘惜又问他,“你不腻吗?”“赚钱会腻吗?”对方反问。“会呀。”王镘惜说。她理解她的东北朋友。他是从最底层苦出来的,做过传销,当过群众演员,日子艰难到冬天穿的裤子,到了夏天剪短了接着穿。魏威是那种一开口就知道是东北人的人。中气十足,口音重。他在一家汽车养护企业任项目部经理,手下管着56家店。回东北时,他跟天佑吃过饭。饭桌上,虚心跟对方讨教过喊麦技巧。那时天佑正当红,“但是他人还是很和蔼的”。魏威后来放弃喊麦。喊麦比钓鱼难。钓鱼是他来深圳后发展起来的新爱好。深圳暖和,水不结冰,一年四季都能钓。他车子后备箱常年备着渔具,心血来潮,沿路见着湖水就停车钓鱼。两天一钓。小鱼放生,大鱼带走。他说他钓的是一种感觉。钓着钓着,心平气和,工作上的问题也顺便在脑海中解决了。当不利于东北的言论出现时,他们从不吝惜挺身而出。王镘惜常在网上扮演“键盘侠”,乐此不疲地举报“东北黑”。对人好言相劝:“你之所以是地域黑,是因为你学习的东西不够多。”这和谷明杰很像。他感到自己的内在在深圳得到升华。东北人里有像他这样“可以当总统”的人,不都是社会摇、做直播、醉生梦死的。来到深圳的东北人多数具备以下共性:不太喜欢过于紧密的人际关系,不想过扬了二正的生活,不太愿意靠关系,或无关系可靠。更向往自由,想获得人生的更多可能性。要在深圳获得这一切,意味着更多的付出和成倍的孤独。“东北人叫 ‘国家’,guo,三声,国家。 ”王博龙说,“这么大的单位,国家能不管吗?”他们相信这个。但深圳好多人都有危机感、焦虑症,晚上睡不好,明天早上又是生龙活虎的一个人,又得去打拼,又得去折腾。”黑龙江的雪天 图片 | 孙长山(视觉中国)刘殿鹏的乡愁里全是雪。牡丹江是雪城,雪下得多的时候上过《新闻联播》。有年冬天,他看到玻璃窗上有一束光,白花花的,像是雪地里反射出来的。他突然有些恍惚,“外面下雪了吗?”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是在深圳。深圳从不下雪。(文中安安、林豆豆、王镘惜、祥子、王洋为化名。本文由腾讯新闻出品。未经允许禁止转载。)运营 | 张琳悦 宋弋 校对 | 阿犁 统筹 | 王波